意大利那不勒斯马丁那公爵博物馆元青花凤首梅瓶

意大利那不勒斯马丁那公爵博物馆元青花凤首梅瓶

笔者在那不勒斯马丁那博物馆与元青花凤首梅瓶

意大利馆藏中国瓷器简述——兼谈那不勒斯马丁那公爵博物馆(Il Mueso Duca di Martina, Napoli)元青花凤首梅瓶(下)

崔博学

二、那不勒斯马丁那博物馆(Il Museo Duca di Martina, Napoli)及其藏品简介

那不勒斯马丁那公爵博物馆,以收藏西方精美的珐琅器与瓷器闻名于众,同时还珍藏了两千余件宝贵的东方瓷器及其他类别的藏品而被公众所重视。本馆的大部分藏品由马丁那公爵(Placido de Sangro)购买于十九世纪下半叶,部分源于巴黎及其他欧洲国家的首都,另一部分则购于意大利那不勒斯。

马丁那公爵(Duca di Martina)本名普拉西多·德·桑格罗(Placido de Sangro),为波旁王朝的中将里查尔多·德·桑格罗(Riccardo de Sangro)与阿根廷妇女玛丽亚·卡拉乔洛(Maria Caracciolo)的次子。其家族与波旁王朝有着直接的关系,为当时法国波旁王朝在那不勒斯的强大势力。马丁那公爵唯一的儿子在1881年自杀,于是其收藏品由与马丁那公爵同名的侄子马尔斯伯爵(Conte de Marsi)所继承,在马尔斯伯爵去世后,其遗孀玛丽亚·斯皮内利(Maria Spinelli di Scalea)于1919年将所有藏品转移到这栋叫做La Floridiana的别墅中,在1931年开放为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博物馆。此外,本馆还藏有马尔斯伯爵的侄子里查尔多德·桑格罗(Riccardo de Sangro)于1978年捐献的藏品。

家族关系说明图

在意大利统一时,马丁那公爵移居到了巴黎,住在Faubourg Saint Honoré 街。期间,他与一些学者、古董商及收藏家来往密切,并时常出没于巴黎、伦敦等地的重要拍卖会与大型艺术展览,同时,大量购置艺术品。有资料记载,他第一次于1864年在巴黎的Drouot酒店购买了日本瓷器,在1866至1867年期间,马丁那公爵又从古董商WillemDutitreTopenas手中多次购买中国与日本的瓷器。

在这座博物馆的图书室中,还特别存有他所遗赠的从1864年12月到1869年移居巴黎期间的拍卖图录,还存有他与古董商往来的信件与支付账单的收据。这些珍贵资料有助于我们了解藏品的购买年份、古董商名称等重要信息,然而从仅有的购买记录中却很难知晓这些器物背后的来龙去脉。当时的巴黎,人们收藏艺术品的氛围高涨,1869年,学者团队组织了一场东方艺术展览,其策展人阿尔伯特·雅克马特(Albert Jacquemart)把中国瓷器进行了分门别类,同时他也在《敏锐的印度和波斯工艺品鉴赏人》(appréciateur délicat des ouvrages de l’Inde et de la Perse)一文中提到马丁那公爵,并把他誉为是在收藏界享有盛名的人物。

在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先后抵达东方后,第一次把以漆器和瓷器为主的东方器物直接带到了欧洲,它们迅速成为了欧洲宫廷和贵族家庭的新风尚,尤其是精致的漆柜、屏风和质量上乘的瓷器。一开始最受欢迎的是青花瓷,但在17世纪上半叶,明末清初的过渡时期,部分中国市场关闭,日本生产的彩瓷逐步进入欧洲人的视野。18世纪时,中国的商品重返西方市场,欧洲人对东方艺术的渴求在此时也随即达到顶峰。与此同时,马丁那公爵在欧洲市场上,通过不同的东印度公司,凭借自身独到的鉴赏力购买了一些东方文物,其年代都可追溯到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在他的收藏品中,除琳琅满目的景德镇青花瓷、彩瓷、单色瓷、日本伊万里青花瓷,柿右卫门彩瓷等各样的瓷器外,还有青铜器、玉器、珠宝等各类东方艺术品,此外,我们亦能察觉到他对景泰蓝珐琅的特殊偏爱。

三、元青花凤首梅瓶

▲图1 元代 青花凤首梅瓶 那不勒斯马丁那博物馆藏

这只被记述为14世纪下半叶的元代青花凤首梅瓶在马丁那公爵的收藏中格外夺人眼球(图 1-4),为他于1890年左右从那不勒斯古董商Francesco Scognamiglio手中花费100里拉所购得。

▲图2 元代 青花凤首梅瓶 那不勒斯马丁那博物馆藏

▲图3 元代 青花凤首梅瓶局部 那不勒斯马丁那博物馆藏

此梅瓶高54.5厘米,丰肩敛足,底部露胎,砂底,颈部窄而短,细长的瓶身向底部逐渐收腰,器物造型挺拔典雅,给人以庄重、挺拔秀丽之感;瓶盖为凤首,青花装饰从口沿处向肩部展开,描绘了凤凰的身体,瓶盖与器身装饰融为一体,相得益彰;整个画面饱满大方,凤凰与牡丹的排列错落有致,器物底端的岩石延伸分散开盛开的牡丹和蓓蕾,凤凰的羽毛和长枝尾巴在此蜿蜒展开,给人以凤凰在无垠空间内飞腾之感,寓意了吉祥、富贵的美好愿景;其青花发色浓艳鲜丽,笔触稍有晕散,有不规则的锈褐色沉积痕迹,可判断其青料为元代的苏麻离青。加之对此物的器形、装饰风格等特征分析后,此器无疑是元代青花瓷器中不可多得的一件作品,在意大利收藏的中国瓷器中可谓出类拔萃。

▲图4 元代 青花凤首梅瓶后配盖子局部图

美中不足的是,这件元青花凤首梅瓶器身有一道较深的冲线,从器物腰腹处直到器物底部;另外其凤头形盖子(图 4)为后配而成。据马丁那公爵博物馆1999年出版的《马丁那博物馆——东方收藏》(Il Museo Duca di Martina — La collezione orientale)一书中描述:

“凤凰的头构成了梅瓶的盖子,但遗憾的是,它是西方人用陶土修复的,替代了原本丢失了的凤头形盖子,但从一些特征上来判断,原本的凤头盖应该比现在这个的尺寸小很多。”

文中并未详细介绍后配的凤首盖子的来龙去脉,但其中有一段解释:

“动物形制的瓶子可以联系到四世纪下半叶在南京地区发现的鸡首壶(Le brocche a testa di volatile),后来这种形制也在中国北部和南部省份发展起来,直到后来成为带凤头的壶嘴,是为唐代特色。”

引起我们的思考,基于本馆提供的文献资料以及笔者和一些意大利学者讨论后猜想,此盖或许为当时修复者以中国唐代动物形制的瓷器作为蓝本而配得,但这一假设尚无从考证。

那不勒斯马丁那博物馆的这只青花凤首梅瓶鲜为人知,但它曾两次于罗马展出。第一次为 1985 年,在西班牙广场的意大利国家东方艺术博物馆的名为《本世纪末意大利收藏中的中国艺术》的艺术展,同时被记述于该展出版的图录中;另一次则出现于 1994 年的罗马展览馆。马丁那博物馆现任馆长Luisa Ambrosio向笔者介绍称,不光中国人对此梅瓶加以关注,多年前一位在那不勒斯东方大学任教的荷兰学者也曾对此梅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做过相关研究。

纵观中国陶瓷史,类似的梅瓶的制式甚是稀少,但无独有偶,2004年香港苏富比拍卖过元青花梅瓶类品一件(图 5),由内地藏家拍得,现藏于徐龙美术馆。此瓶高29.2厘米,同那不勒斯的这只梅瓶相比,约为其之半高,可资比较。此件青花梅瓶的花纹为鸾和牡丹的结合,颈部绘画鸾的毛发,上腹绘画鸾和牡丹,下半部画卷草纹和莲瓣纹,从口沿部分可以判断出其盖子部位应为凤首。比较这两只梅瓶的同时,我们同样可以联想到两尊元青花凤首扁壶,为鸾凤(雌雄)各一尊,一为凤(雄)出土于新疆伊犁现存于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图 6);一为鸾(雌)出土于元大都遗址,现存于北京首都博物馆(图 7)。

▲图5 元代 青花鸾凤牡丹纹梅瓶 徐龙美术馆藏

▲图6 元代 青花凤首扁壶 新疆伊犁出土 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藏

▲图7 元代 青花凤首扁壶 壶元大都遗址出土 首都博物馆藏

这两尊元青花凤首扁壶与上文描述的元青花凤首梅瓶的装饰构思殊途同归。凤首状的壶嘴、凤尾状的壶把与器物上的凤翅装饰连接为一体,壶身的其他部位饰以牡丹纹,其装饰效果,新颖独特。由此可见,元代以凤首装饰作为器物口部的造型并不是孤例,同样,以鸾凤作为装饰要素的艺术品数不胜数,除了陶瓷之外,我们还能在刺绣上找到鸾凤的身影,例如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了元代鸾凤纹刺绣(图 8),其尺寸为 143.2 厘米 x 134.6 厘米,四角为花瓶内插缠枝花卉纹,中心为用金线绣制的一鸾一凤团形图案,鸾凤之间绣有火珠,非常精美。

《元典章》卷58《工部一· 段匹· 禁织龙凤段匹》记载:

“至元七年,尚书刑部承奉尚书省札付,议得,除随路局院系官段匹外,街市诸色人等不得织造日、月、龙、凤段匹。若有已织下见卖段匹,即于各处管民官司使讫印记,许令货卖。如有违反之人,所在官司究治施行。”

因此,从以鸾凤为装饰题材的艺术品和文献记载中可以看出,元代统治者对鸾凤装饰的应用有着严格的规定,同样,元人对这种装饰的偏好显而易见。以上种种引起我们的发问,这样的装饰形式究竟是如何演变而来的呢?

▲图8 元代 鸾凤纹刺绣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元青花凤首扁壶的造型与两晋三国时期的越窑青瓷有所类似。越窑青瓷中的天鸡壶也称鸡首壶(图 9),它创烧于三国末年,是魏晋到初唐流行的一种饮酒器,后来在唐末宋代时期逐渐走向尾声,被执壶所取代。南京板桥石闸湖墓(西晋永宁二年)出土的越窑青瓷鹰首盘口壶(图 10)出现了器身雕刻羽翼纹的装饰样式,其身肩附二竖系,并堆塑鹰头,下腹部贴塑鹰爪和鹰尾。类似器物的存在证明了以禽首和羽翼同时装饰于器物上的装饰风格早至晋代就已经逐步成形。

▲图9 西晋 越窑提梁人物鸡首壶 宁波博物馆藏

▲图10 西晋 越窑青瓷鹰首旁口壶 南京板桥石闸湖墓(西晋永宁二年)出土

到了隋代,前朝的装饰形制又发展出新的样式, 此时期出现了环形鸡首壶,例如现存于河南博物院的这件青釉环形鸡首壶。(图 11)整件器物造型独特, 体表釉色明亮呈青绿色。器身一侧装饰鸡首,昂首向上,引颈高歌作打鸣状。其壶口为盘状,手柄是一龙首造型,龙体高出壶体,龙头向下弯曲伸入盘中,作饮水姿势。壶口的盘与壶的手柄巧妙结合,连接管状环形器身,与鸡首共同构成了整件鸡首壶的主体。鸡首高昂,龙首独特,各自形象生动,而壶体多为素面装饰,既简单又大放,充分体现出隋代的瓷器制作工艺精美。

▲图11 隋代 青釉环形鸡首壶 河南博物院藏

在宋朝的一些艺术品中我们同样能找到这种装饰风格执壶的影子,在北宋画家李公麟根据唐代壁画摹本重作的《西岳降灵图》中,一仕女怀抱凤首装饰的执壶一把(图12-13),其制式与四川彭城宋代金银器窖藏出土银注子与温碗(图 14)类似,都是以凤首作为装饰,相比于前朝其制式更加精致。此外,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中藏有辽代三彩凤嘴龙柄壶(图 15)一把,其凤首为嘴,凤颈粗壮,凤翅呈浅浮雕凸起附在壶身伸至壶口,凤尾微微上卷,颇为别致,壶鋬手处为一拱起龙形,是为龙凤呈祥。以凤翅为纹样装饰于器身与凤头连接成完整的形状可谓是在前朝的基础上又进一步的创新。因此,元青花凤首扁平的装饰纹样并不是当朝凭空创造出来的结果,而是经过漫长的演变发展所得。

▲图12 北宋 李公麟 《西岳降灵图》局部

▲图13 北宋 李公麟 《西岳降灵图》局部

▲图14 四川彭城宋代金银器窖藏出土银注子与温碗

▲图15 辽代 三彩凤嘴龙柄壶 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

从以上列举的艺术品中我们大致可以梳理出此装饰风格的演变脉络,从魏晋时期鸡首壶造型发展成形,到唐代壁画中所呈现的凤首形制的执壶、宋代的金银器,再到辽代鸾凤装饰的创新,以至我们上文所提到的元青花凤首扁壶,时间序列清晰明朗,此装饰风格在时间轴上逐渐演变,一脉相承。

结 语

意大利馆藏中国瓷器数量并不多,也少有学者加以关注,但深究起来也能找到一些形制特别的名品重器,例如本文重点介绍的这只元青花凤首梅瓶。笔者对其凤首的装饰制式进行了简要的剖析,大致梳理为:此装饰风格可追溯到魏晋时期的天鸡壶,在那时出现了以禽首和羽翼同时出现在器物上的装饰样式,而后此器形发展为唐宋时期的凤首执壶,辽代再在装饰风格上加以创新演变为凤体全身作为装饰,附于器物表面,沿着时间轴发展,到元代时期鸾凤纹出现在多种形式的艺术品上。

▲图16 2020 年 笔者与威尼斯东方大学中国考古与艺术史教授 Sabrina Rastelli教授

后 记

通过整理意大利馆藏中国瓷器,笔者收获颇丰,不仅查阅了诸多资料,从而对意大利的历史文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还亲自探访了各大博物馆并结识了各位前辈与学者。承蒙“佳趣雅集”学术顾问金立言老师的指导与帮助,感谢现任那不勒斯马丁那博物馆馆长 Luisa Ambrosio 女士的所提供的资料,以及威尼斯东方大学中国考古与艺术史教授 Sabrina Rastelli(荣思彬)教授的支持,让我有幸用所学知识把意大利语材料翻译成中文并加以梳理提供给中国的学者作为参考。“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笔者研究文中涉及领域经验尚浅, 相关广博知识仍在探寻之中。待新有所获之时,再来撰文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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